第26章 围城
次日入夜前，黎敖把学院里的人转移到了主楼地下。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熄灭，最东边那一扇最后也暗了下去。
白月霖却留在楼梯口，没有跟其他人一起避难。
“他们是来找我的。我不能躲在人群里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仍然很轻，却没有低头。星璃娅把一直收在袖中的金属残片递还给她，又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一缕星光。她勾了勾食指，白月霖随即被那道光带得横移半步，撞在了星璃娅肩上。
白月霖扶稳发夹，低头看了看手腕，没有要求解开。
天黑后，星璃娅和琉玥登上主楼塔尖。那缕星光的另一端缠在星璃娅的食指上。她们在那里等了半夜，肩头和发梢渐渐落满薄霜。
午夜将近，学院北墙外的巡夜灯忽然灭了一盏。
灯火没有摇晃，也没有被风压低。它只是暗了，像被一只手从冷杉林中伸出来，捻灭了灯芯。
星璃娅睁开眼。琉玥伏在旁边的瓦脊上，原本垂着的狐耳慢慢竖了起来。
“雪下面有声音。”她说。
冷杉林里亮起一双暗绿色的眼睛。那人只闪了一下，随即俯下身，将什么东西按进雪中。第二点绿光在十几丈外亮起，接着是第三点。细线贴着雪面向两侧延伸，绕过北墙，消失在学院背后的黑暗里。
星璃娅弹出一点星火。
星火越过墙头，刚靠近那条细线便偏离了方向，仿佛撞上了一股看不见的水流。林中有人抬手，几处绿光同时一亮，星火被扯散了。
“墙外挤满了。”琉玥的鼻尖轻轻翕动，目光仍停在林间，“北边还藏着一队。”
林子遮住了人影，呼吸却藏不住。有人每隔几息换一次气，有人憋得太久，在雪里低低咳了一声。琉玥的耳朵随着声音转动，最后朝北侧定住。
钟楼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裂响。一片冰晶穿过夜色，停在星璃娅面前。黎敖的声音从冰里传出来，比平日更低。
“他们在顶冰幕。”
远处，十一支冰锥中的一支暗了半息。学院上空的雪云随之裂开一线，城外的热风灌进来，塔檐下垂着的冰凌开始滴水。很快，冰锥重新亮起，裂缝也合上了。
“守住钟楼。”星璃娅说。
冰晶在她面前碎成粉末。黎敖没有再回答。
第一枚骨镖从林中射出，钉进北墙。墙面只凹下一个小坑，雪地里的绿线却同时绷紧。下一刻，附近几段墙砖一齐震动，砖缝里的霜轰然炸开。
琉玥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把线弄断。”星璃娅看着北墙上迅速扩大的裂纹，“人留着。”
“一个也不能咬？”
“可以咬衣服。”
琉玥的尾巴扬了起来。她从塔尖跃下，在半空中化作巨大的雪狐。左翼迎风展开，冰晶羽毛擦过墙头，先将那枚骨镖连同周围的砖缝一并冻住；右翼随后掠过雪地，火焰没有扑向人，只沿着暗绿细线疾驰。埋在雪里的符文碎片接连爆开，林间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。
枯枕的人从藏身处冲了出来。
两人踩着墙面借力跃起，手中的枯叶盒同时张开。灰黑雾气刚聚成一团，琉玥便迎面撞了上去，以肩背将两人顶回雪地。
断开的绿线却在她身后重新亮起。北林中藏着的人已经压到墙边，将新的符文碎片按进雪里。一根骨矛借着绿线的力量横穿夜空，撞在琉玥左翼上。冰晶羽毛炸开一片，她被撞得失去平衡，右翼擦过墙头，碎砖和火星一起落了下去。
刚才被她撞开的一个人正从墙上坠落。琉玥已经转向重新接起的绿线，余光瞥见那道身影，又硬生生折了回来。她用尾巴卷住那人的腰，将他扔进墙内的雪堆。第二根骨矛趁机从她耳边掠过，削断了耳尖的一小簇白毛。
琉玥落在墙头，左翼低垂了一瞬。她甩掉羽毛缝里的冰碴，再次扑向亮起的符文。
北林中的人陆续填入阵线，最后一人却没有跟上去。他的兜帽被风掀开一角，露出半张布满旧伤的脸，黑袍底下压着深红色的法衣。
他穿过林间时，雪面原有的微光一块块熄灭。星璃娅看见他掌中握着一枚多面晶石。里面那缕不透光的暗色，她曾在枯叶盒中见过，是熵余者留下的东西。
她指间凝起一线星芒，朝那人脚边落去。星芒尚未触地，亮度便迅速衰减，最终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熄灭。
那人没有抬头。他借着暗绿细线被火焰烧断的间隙贴近外墙，从琉玥右翼下方掠过。骨刃已经出了鞘，却始终压在身侧。琉玥正背对着他追击另一名枯枕成员，他只要抬手就能劈中她的后颈，可他只是贴着她的翼尖穿了过去。
溪涧边那声“抓活的，只要白月霖”从星璃娅记忆里闪过。她指间的第二道星芒停了下来。
他翻过外墙，落进内院。
黑袍人进入内院后，在第一处分岔口停下了。他先望向主楼，又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宿舍。片刻后，他沿着石板路朝宿舍走去。每经过一盏路灯，灯芯便暗下一层。
指间的星光轻轻一颤。
星璃娅的鞋尖已经抵住塔檐，压碎了边缘的一层霜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指间的星光却忽然暗下去一截。她收拢手指，将那缕光重新绷紧，停在了塔檐边。
通讯冰晶里忽然传来琉玥的喊声。背景里尽是冰层断裂和兵刃相撞的声音。
“主人！有人进内院了！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去追。”
“外面还没结束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琉玥的声音陡然拔高：“但是白月霖！”
星璃娅用拇指压住食指上的光线。黑袍人离宿舍越近，那缕星光便越暗，细得像随时会断。她把手指弯得更紧，没有松开。
“外面交给你。”她说，“里面我看着。”
琉玥没有再争。远处的冰火双翼猛地折转，将三道试图越过北墙的人影拍回雪地。暗绿细线尚未全部熄灭，外墙边的战斗仍在继续。
黑袍人消失在宿舍门廊下。外墙边恰好掠过一道火光，短暂照亮最东侧的窗帘。白月霖的影子从床边站起，走出了星璃娅的视野。
缠在她指间的线向前滑动，绷紧，又忽然松下一寸。
星璃娅屈起手指，等着。